一份"以房换养"的协议
于某住在北京市昌平区一个村里，曾有婚姻但没有生育子女，也没有其他子女。2023年12月13日，于某与户籍在河南农村的刘某签订了一份《赠与扶养协议》。协议约定：刘某承担对于某"生养死葬"的义务，每年支付生活费3万元，在于某在世时妥善安置其生活，去世后负责丧葬事宜；作为对价，于某将其所有的昌平区一处宅基地院落——砖木结构的平房四间——赠与刘某。协议还写明，刘某按约履行义务的前提下可以对房屋改建扩建，但必须保证于某的居住权；如果刘某不履行扶养义务，于某有权终止协议，且不退还相关扶养费用。
此后双方关系破裂。刘某起诉到昌平区人民法院，请求解除协议，并要求于某返还其自称已经支付的供养费3.5万元——3万元年度生活费，加上陆续支付的生活费、医疗费等5000元——及利息。于某同意解除协议，但否认收过这笔钱，称刘某根本没有支付过3万元年度生活费，2024年6月自己摔伤后刘某也从未照顾。
一审：协议自始无效
昌平区法院先给协议定性：这份《赠与扶养协议》符合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五十八条规定的遗赠扶养协议性质，自然人可以与继承人以外的组织或者个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，由该组织或者个人承担生养死葬的义务、享有受遗赠的权利。问题出在标的物上。协议赠与的房屋院落位于农村宅基地，而宅基地使用权是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才能享有的权利，与特定的身份关系紧密相连，依照有关规定村民个人不得擅自处分；赠与房屋必然同时处分了房屋院落占用的宅基地，损害了集体经济组织的利益，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。据此一审认定协议无效，自始不具备法律效力。
对刘某主张已付的3.5万元，一审也没有支持。刘某提交的付款证据只有一张银行取款单，显示其在签协议前一天以某公司名义取出5万元现金，自称给了于某3万元。法院认为，取款记录不能证明所取款项交给了于某以及具体数额，于某本人也当庭否认收到。
上诉：录音和"自认"都没被采信
刘某上诉到北京一中院，换了论证方式：电话录音里刘某说过"你说让我养你，一年给你3万元，我说行"，于某回应过"你一年给我3万"，这构成对收到钱的自认；2024年7月刘某催要返还的录音里，于某曾表示同意返还1.5万元，那么即便3.5万元证明不了，至少也该判还1.5万元。刘某还新提出曾为于某代缴电费、垫付离婚案件诉讼费1705元。
于某辩称，录音只是双方对协议内容的复述，不能证明钱实际交付过；刘某前后陈述矛盾，代缴电费、垫诉讼费这些说法一审时根本没提过，而且离婚案件的诉讼费是1075元，不是1705元。
二审：钱没证明交付，刘某自己也有过错
北京一中院认为，一审认定协议无效并无不当：刘某并非该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，协议约定赠与宅基地院落，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。关于3.5万元，刘某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向于某给付款项的金额和用途——取款记录不能证明款项交付于某，录音也无法体现双方就返还达成一致意见，于某对这些事实和证据均不认可。二审还点出，刘某对合同无效本身也有过错。据此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。
遗赠扶养协议本身是好工具，但要的是合法的标的
这起案件推翻的不是遗赠扶养协议制度。恰恰相反，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三条规定，继承开始后，有遗赠扶养协议的，按照协议办理——它的效力顺位排在法定继承和遗嘱之前。对无子女的老年人来说，让继承人以外的组织或者个人承担生养死葬、以遗赠作为回报，是法律明确认可的养老安排。这个案子的致命点在标的：许诺的是农村宅基地房。民法典第三百六十三条规定，宅基地使用权的取得、行使和转让，适用土地管理的法律和国家有关规定；宅基地与集体成员身份绑定，把宅基地房处分给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人，无论买卖、赠与还是遗赠扶养协议，原则上都行不通。
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，违反法律、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；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，行为无效后，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，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折价补偿，有过错的一方赔偿对方损失，各方都有过错的各自承担相应责任。落到这个案子里：受赠一方没收到过钱，也就没有什么可返还；付出的一方主张给过钱但证明不了，法院同样爱莫能助。
对类似安排意味着什么
对准备"以房换养"的家庭，这个案子提了三个醒。第一，先看标的：农村宅基地房给不了集体以外的人，想用房产换取扶养，应当选择可以合法处分的财产，比如城镇商品房；确实涉及宅基地房的，先咨询村集体和当地政策，不要指望签了协议就能办成。第二，给钱要留痕：案中刘某自称交付了3万元现金，取款单只能证明取过钱，证明不了交过钱，法院就不认。银行转账并备注用途、书面收条、交付时在场见证，任何一样都能让结局完全不同。第三，协议里"不履行扶养义务就不退还扶养费用"这类条款不是保险箱：协议整体无效时，条款和录音都保不住已经付出的钱。对老人一方同样如此——遗赠扶养协议是法律给无子女老人的一个正经工具，但标的要合法、给付要留痕、义务要写清，否则答应给老人的养老保障，最后可能两头落空。
案例来源：中国裁判文书网，（2025）京01民终10131号民事判决书。本文仅为普法解读，不构成针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