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老人不识字、写不了字，遗嘱请人代写，最后由代书人代为签名、老人自己按个手印，这样的遗嘱到底算不算数？这是继承纠纷里最常见、也最容易打成一团的争点。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21年再审的一起继承纠纷，把这个问题从头到尾讲了一遍：一审认定遗嘱有效，二审以签名不是本人所签为由认定遗嘱无效，检察机关抗诉以后，再审又撤销二审、恢复了遗嘱的效力。经过三次审理，最后的结论是，老人虽然不会签字，但结合她当时神志清楚、录像里明确表示同意这些证据，按手印可以认定遗嘱是她的真实意思。本案案号为（2021）京民再109号。
一、老人不识字，遗嘱由人代签、自己按手印
被继承人王某1生于1927年，是北京市丰台区分钟寺451号西8排7号房屋（判决中简称7号房屋）的承租人，与丈夫武某某育有五个子女，大女儿武某2、二女儿武灵某、三女儿武某3、四女儿武某4，最小的孩子是儿子武某1。丈夫武某某2005年3月8日去世，王某1本人在2019年2月19日去世。晚年王某1主要由儿子武某1和儿媳韩某某照顾，这一点在后来的判决里被反复提到，也是老人想把房子留给儿子的原因。
2015年4月23日，王某1作为被腾退人，与北京嘉富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、北京市丰台区南苑乡分中寺村村民委员会签订了《腾退补偿协议书》。扣除安置房购房款之后，她领取了剩余补偿款225081元；安置房当时还没有建成，她只拿到一份选房号；另有一笔2018年5月17日至2019年5月17日的周转补助费86817元，存在她名下的民生银行账户里，之后还会继续发放。这些拆迁利益后来成了双方争夺的全部对象。
2017年10月30日，王某1立了一份代书遗嘱。遗嘱写明她名下的7号房屋已经拆迁，拆迁的一切权益由儿子武某1全部继承，理由是儿子儿媳多年来精心照顾她，让她得以安度晚年。因为自己不识字、写不了字，遗嘱里专门写了“本人写不字，无法签名，可以按手印，由代书人代为签名”，并注明代书人和见证人当场见证、确认她头脑清晰。遗嘱由一名见证人代书，另有其他见证人在场，整个立遗嘱的过程还录了像。立遗嘱时王某1已经九十岁。
王某1去世后，武某1依据遗嘱起诉，要求继承《腾退补偿协议书》项下的全部权利义务，包括回购安置房的权益和已经发放、今后继续发放的周转补助费。四个女儿不认可遗嘱，提出老人立遗嘱时年过九十、没有文化，还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和耳聋，不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；遗嘱上的名字不是本人签的；录像是在武某1家里拍的，画面里没有按手印和签字的镜头，老人也没有在镜头前明确说房子给谁。二女儿武灵某则两次到庭，明确表示无论按遗嘱继承还是按法定继承，她都放弃这处房产的全部拆迁利益。
二、一审说有效，二审改判无效，再审又改回来
一审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认为，王某1签订的《腾退补偿协议书》合法有效，她2017年10月30日留下的代书遗嘱符合遗嘱的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，合法有效，判决《腾退补偿协议书》中的所有权利义务以及已发放、今后发放的周转补助费均由武某1继承。四个女儿不服，上诉到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。
二审改判了。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认为，代书遗嘱确实由见证人代书、也有其他见证人见证，但遗嘱上“王某1”的签名并不是她本人所签，不符合法律对代书遗嘱形式要件的要求，遗嘱应当无效，一审对此认定不当。既然遗嘱无效，王某1的遗产就按法定继承处理，由武某2、武某3、武某4、武某1四人各继承四分之一，周转补助费也按四分之一分配。二审还把案由从继承纠纷变更为法定继承纠纷，一审判给武某1的全部拆迁利益被推翻。
武某1随后向检察机关申诉。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，认为现有证据能够证明代书遗嘱是王某1本人的真实意思，在她不具备书写能力的情况下，在代书遗嘱上摁手印应当视为符合代书遗嘱的形式要件，二审以签名不是本人所签为由认定遗嘱无效，适用法律确有错误。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提审裁定后，于2021年11月29日作出再审判决，撤销二审判决，维持一审判决。也就是说，遗嘱最终被认定有效，拆迁利益仍然全部归武某1继承，二审案件受理费5500元由三个女儿负担。
三、二审为什么认定遗嘱无效
两审之间的分歧，集中在一个问题上：代书遗嘱的形式要件到底要多严格。法律对代书遗嘱有一套硬性要求，必须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，由其中一人代书，注明年、月、日，并且由代书人、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。二审的思路是，签名是法定的形式要件，既然已经查明代书遗嘱上“王某1”三个字不是她本人写的，形式上就不合格，遗嘱直接无效，不必再去审查她心里到底想怎么分。这种思路在实务中很常见，形式要件被当作一道门槛，过不了门槛，内容再合理也不产生效力。
关于遗产范围，二审还处理了另一个争议。三个女儿主张7号房屋不是王某1的个人财产，理由是这套房子原本是王某1和丈夫的单位福利承租房，房租一直从丈夫武某某的工资里扣，因此因腾退产生的利益不应全部认定为王某1的个人财产，她无权针对全部腾退利益立遗嘱。二审没有支持这个主张，理由是《公有房屋居住合同》上载明的居住人是王某1，《腾退补偿协议书》上载明的被腾退人也是王某1，安置房选房号上写的产权人或者承租人同样是王某1一人，而且交房租和享有承租权、所有权并不是一回事。仅凭现有证据，7号房屋的全部腾退利益应当作为王某1的遗产来分割。
四、再审为什么把遗嘱改回来了
再审没有否定形式要件的地位，而是把“签名”这个要求放回到本案的具体情况里去看。北京高院查明，王某1是文盲，户口本上文化程度一栏写的就是“文盲”，双方对此都没有异议，她确实不具备书写能力。遗嘱录像显示，代书人把遗嘱内容全文读给王某1听，她当场表示“同意”“好”。法院还看了武某1提交的王某1日常生活录像，认为她与家人亲属对话时的精神状态正常。把这些证据放在一起，北京高院认定这份遗嘱是王某1的真实意思，二审仅仅因为文盲王某1没有在遗嘱上签字就认定遗嘱不符合形式要件、进而认定遗嘱无效，属于适用法律错误。
再审中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。武某1的舅母姚某某出庭作证，说王某1立遗嘱时她在场，王某1说过百年之后把房子给武某1，她见证了立遗嘱的全过程，可以证明遗嘱上王某1的手印是本人亲自摁的。三个女儿对证人身份没有异议，但指出立遗嘱的录像里没有王某1摁手印的画面，王某1在录像中也没有明确说房子给武某1，因此不认可证人证言的证明目的。另外，遗嘱上“立遗嘱人”写的是“王某2”，那是王某1的曾用名，遗嘱正文里也写明了她不识字、无法签名、按手印并由代书人代签。换句话说，代签加按手印不是事后补的手续，而是立遗嘱当场就说明并当场完成的。
需要说清楚的是，这份判决并不是在一般性地宣布“按手印就能代替签名”。法院的推理是把文盲不会签字这一事实，和录像中逐字宣读、当场表示同意，以及日常精神状态这几项证据结合起来，才认定遗嘱表达了真实意思。如果换成一位会写字、能签字却没有签字的老人，或者根本没有留下录像，结论未必相同。这也是这类案件里证据准备的分量所在。
五、律师点评
对于想按自己意愿安排身后事的老人，特别是和某个子女一起生活、希望把财产留给这个子女的老人，这个案子最值得记住的一课是形式要件的重要性。代书遗嘱必须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，由其中一人代书，写明年、月、日，代书人、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都要签名。老人不会写字，一定要在立遗嘱的当场录像，把遗嘱内容逐字读给老人听、老人明确表示同意的过程完整拍下来，同时让老人按手印。本案之所以能够在再审中翻回来，靠的正是文盲证明、录像内容和精神状态这几样证据凑在一起。
见证人的选择是另一个容易翻车的地方。按照法律规定，无民事行为能力人、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以及其他不具有见证能力的人，继承人、受遗赠人，以及与继承人、受遗赠人有利害关系的人，都不能做遗嘱见证人。实践中经常出现的做法是让子女或者子女的亲戚朋友来当见证人，这样的遗嘱一旦被质疑，很容易被认定无效。比较稳妥的方式是请与家庭财产没有利害关系的成年人来见证，或者直接办理遗嘱公证。
遗嘱的内容也应当写得具体。本案遗嘱直接写明7号房屋拆迁的一切权益由武某1继承，指向清楚，避免了“我的财产都给儿子”这类笼统表述带来的解释争议。老人如果还有存款、房产、股权等其他财产，最好一并列明。遗嘱原件、录像的原始文件、见证人的联系方式，以及能反映老人当时精神状态的体检或者就诊记录，都应当妥善保存，这些材料在诉讼中往往比事后临时找证人更有说服力。
对于主张遗嘱有问题、希望按法定继承分割的一方，可以质疑的方向主要有几个：立遗嘱人当时是否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，有没有精神疾病或者正处于发病期；遗嘱内容是不是本人的真实意思，有没有受到欺诈、胁迫；形式是否符合法定要求，见证人人数够不够、资格有没有问题、日期有没有写、签名是不是本人所签；遗嘱处分的财产是不是被继承人自己的财产。本案三个女儿的抗辩方向其实是对的，但证据没能跟上：她们提交的安定医院住院病历是1968年到1970年的，距离2017年立遗嘱的时间太远；主张房屋不是王某1的个人财产，但《公有房屋居住合同》《腾退补偿协议书》和选房号上写的权利人都指向王某1。打这类官司，证据必须紧贴遗嘱订立的时间和内容去准备。
这个案子还提供了两条程序上的信息。生效判决并不一定是终点，本案就是武某1在二审败诉之后向检察机关申诉，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抗诉，北京高院提审并改判的，抗诉是启动再审的一条现实途径。另外，二女儿武灵某两次到庭明确表示放弃这处房产的全部拆迁利益，法院对此不持异议，说明放弃继承既可以在诉讼中作出，也可以书面作出，但法律规定放弃继承应当在遗产处理前以书面形式表示，最稳妥的做法还是留下书面文件。
六、相关法律规定
王某1于2019年2月19日去世，本案审理时适用的是当时的《继承法》，民法典自2021年1月1日起施行后，这部分规则基本延续下来，条文对应关系如下。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》第十七条第三款规定：“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，由其中一人代书，注明年、月、日，并由代书人、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。”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三十五条延续了上述规定：“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，由其中一人代书，并由遗嘱人、代书人和其他见证人签名，注明年、月、日。”与代书遗嘱相邻的两条也值得一并记住：第一千一百三十四条规定，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笔书写，签名，注明年、月、日；第一千一百三十六条是民法典新增的打印遗嘱规则，打印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，遗嘱人和见证人应当在遗嘱每一页签名，注明年、月、日。后一条对现在的家庭尤其重要，用电脑打印的遗嘱如果只在最后一页签名，同样会面临形式要件上的质疑。
《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四十三条规定，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所立的遗嘱无效；遗嘱必须表示遗嘱人的真实意思，受欺诈、胁迫所立的遗嘱无效；伪造的遗嘱无效；遗嘱被篡改的，篡改的内容无效。第一千一百二十二条规定，遗产是自然人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，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根据其性质不得继承的遗产，不得继承。第一千一百二十三条规定，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，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，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。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条规定了法定继承的顺序，第一顺序是配偶、子女、父母，第二顺序是兄弟姐妹、祖父母、外祖父母。第一千一百四十条列明了不能作为遗嘱见证人的人员范围，即无民事行为能力人、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以及其他不具有见证能力的人，继承人、受遗赠人，以及与继承人、受遗赠人有利害关系的人。
《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二十四条关于放弃继承的规定是，继承开始后，继承人放弃继承的，应当在遗产处理前，以书面形式作出放弃继承的表示；没有表示的，视为接受继承。此外，司法部《遗嘱公证细则》第十八条对公证遗嘱的签署方式作了更细的规定，遗嘱人不会签名或者签名有困难的，可以盖章方式代替在申请表、笔录和遗嘱上的签名；遗嘱人既不能签字又无印章的，应当以按手印方式代替签名或者盖章，公证人员还应当提取遗嘱人全部指纹存档。这一条属于部门规章，直接约束的是公证遗嘱的办理，但可以说明在遗嘱签署环节，按手印代替签名并不是没有依据的做法。
案例来源：中国裁判文书网，（2021）京民再109号民事判决书。本文仅为普法解读，不构成针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。
